⊙林金榮


沿著豐蓮山的家,
我化作細絲的雨。


乘坐山間溝隙的滑梯,
在后垵溪的牧草中嬉戲;
等待著我們的兄弟姊妹,
一起攜手連步,
向那浯江溪游去。


(一九九五年浯江溪的童話)



1984年從莒光湖遠眺浯江溪口



浯江溪加蓋前之景觀




浯江金門人常自稱浯江人。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這條母親河的文化源頭,也流連迴旋在每一次離鄉後的夢裏。


    史籍上記載,晉江以南的河段稱浯江,明代泉南雜誌上說:「泉州有浯江郡志:『晉南渡時,衣冠士族避地於此,故又名晉江。』」因考證金門料羅順濟廟的淵源,查閱明隆慶泉州府志的資料:「宋慶元二年(西元1196年)泉州浯浦(今浮橋至順濟橋一帶沿岸)海潮庵僧覺全夢神命作宮,乃推里人徐世昌建,實當浯江、巽水二流之匯,番舶客航聚集之地,時羅城尚在鎮南橋內,而是宮適臨浯浦之上。」


2000年的年初再度前往泉州,透過八旬老婦的指引,循著天后路來到了南門的順濟廟;廟額的順濟廟是「濟以順風」的意思,宋宣和五年(西元1123年),朝廷派給事中路允迪出使高麗,八艘船中沉沒了七艘,其中一艘船上的保義郎是蒲田人,身上帶有媽祖的香火袋,由於媽祖的顯聖,獲救後路允迪還朝覆命時奏聞,徽宗下詔賜為順濟妃,所立的廟,廟額為順濟廟。走出廟外過堤后路即可看到立於晉江上的順濟橋,匯聚兩岸的河水會在泉州灣出口,浯嶼,浯洲嶼紛紛湧現在滄浪浯海之中;當想到后浦浯島城隍廟老者嚷讀祈求平安的訴文時:「具訴祈求平安人福建省、泉州府、同安縣、浯洲嶼十九都...。」閃出的圖像,彷彿大海浮現的島嶼就是金門島。


近年修復建於宋朝紹興八年(西元1138年)連接安海與水頭的安平橋,在出土的石護欄上,發現有陽刻:「浯洲嶼(即今金門)顏達為考妣此一間」的字樣。先民以海為田,航出了江河終歸大海,一旦海潮漲泛,又能引水入江,這相濡以沫的宿命,浯江人是不離江海浪濤的島民。


    現在金門稱的浯江溪,以前都叫后浦海或南門海來概括範圍,岸邊稱海仔墘、上游近董林、后垵二溪會流處稱溪仔。宋末元初泉州世族梁克家裔孫名立祖者,遷居金門后浦,在后浦海海旁的潮間帶築堤成田,藉由上遊溪流和雨水的淡化沖刷,開墾成可耕種的良田,后浦俗名大路崎面海地方,鄉民傳聞多有宋墓。明永樂年間金門所鎮撫解智描述著:「(浮濟廟,即庵前牧馬侯祠)左有洗馬溪(后浦海上游溪流),千艘叢泊;右有龍虎庵,鐘鼓鏘鳴。浯之勝,唯斯為最焉。」明末時由於過度的開發,將堤岸往外海延伸,侵入潮汐河道,外堤屢被海潮沖毀,六十年間曾有六次決堤的記錄。清朝順治四年(西元1647年),鄭芝龍的舊部將楊耿盤據金門,覬覦后浦鄰海田園百頃,可以用來挾脅刮利,索償不遂後便盡決潰堤岸,良田一時變為汪洋海國,百姓苦不堪言。清末時后浦海上游溪流會合處的河道縮小,流經東門外的地方,勉強可載泊小船。幼時聽父執輩們的傳述:擅長於打石和海事的惠安人都聚居在后浦南門靠海地帶,同安人多往大較場、后垵落腳。


董嶼是昔日麻風病人最終的棲身處,故又稱麻風礁,蚵民往往會碰到島上稀落的人影走動。小孩子最常去夏墅港處挖尋船釘做成陀螺的頭針,是海上蜑戶上岸購物和修補船隻的地點。夏墅對岸的汕尾可泊內地往來的船隻,森羅殿前建有大媽祖宮(廟宇早毀,今已遷址復建於水試所,香蓮廟旁),小媽祖宮前有舊稱船仔頭者,也是船隻聚留的地方。由新街往南,經過許氏大宗宗祠,迄於小媽祖宮前的路段舊稱南門衙,福建海關分關曾設於此,為商船漁船提貨交易的歇腳地,鴉片館、商舖分立,繁榮一時的景象,細讀小媽祖宮重建時所立的石碑是個明證。


    60年代筆者親身經歷過浯江溪自然景觀的變化,印象中浯江溪上建有浯江、兒童(現土地公廟旁)、莒光三座橋,自南門里公所前植有兩排扁柏。1967年金門縣政府撥款闢建金門公園,在浯江橋前築有一座牌樓,坊額上「金門公園」四個字是由當時的縣長屠森冠所題的。就讀於莒光國小的學童,上學平日走浯江橋堤岸,或沿莒光湖堤邊經兒童橋右轉兒童樂園到學校門口。走在莒光湖中的堤路,夾道兩側垂柳相迎,湖心亭、九曲橋拱橋綴飾其間,景色秀麗,宜人覽遊,惟惟夏季蟲蛇出沒,曾經發生過學童被毒蛇咬傷斃命的事件。


從莒光橋到出海口都可以觀察到大量彈塗魚和招潮蟹的生態狀況,浯江海堤築有一口放生池,裏頭常有兩棲蛙人放進從外海捕來的大海龜。潮退時的水路,紅點黎明蟹和玉蟹隨著波浪上下游走,董嶼前佈滿伏地爬行的幼鱟,怪不得靠海人喜歡把鱟子鱟孫比喻子嗣繁衍的象徵(閩南語后生,后與鱟同音)。浯江溪口有不少以漁為業的討海人,漁獲的種類有:烏宗(俗名黃翅),扁魚、黑鯛、灰海鰻、龍占、鱷形牛尾魚(俗名竹甲魚),三疣梭子蟹(俗稱內港)等等豐盛的水產;河海滋養著眾生,同樣也教育下一代以海為生難忘的生活經驗。小孩子一旦頑皮難以管教討打,父母少不得杖箠薄懲一頓「竹甲魚煮麵線」(鞭打後皮膚上的條痕如同竹甲魚形色)。


    1995年同家兄返鄉舉辦「浯土吾懷水彩攝影聯展」,彩筆描繪大地住民的生命樂章,影像捕捉斯土歲月的人文風貌,展品抒發的都源自家近浯江溪口的情愫。像舒伯特的菩堤樹這首歌,對家鄉事物的熟悉與迷戀,傾訴著「快樂和痛苦常常走近這樹」,之後間斷的走出和返回這個家,卻發現浯江溪口的腹地已被垃圾廢土逐年的吞填,后垵溪的河床也乾涸埋在沙礫中。


浯江溪加蓋成停車場是個地方頗受爭議的工程,金門縣政府八十五年預算安排工程款九千萬,八十六年編列追加款兩千萬,雖有保育、人文各方面的反對聲浪,以關懷在地新聞的地方性報紙披露:「如無法預算通過,將照計畫進行。」最終仍無法扼止工程的進行。完工驗收後的建設硬體,紅豔的標示牌寫著:「浯江溪停車場」,清楚得一點都沒有人文歷史的回顧與聯想。


    1997年元月份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委託陳章波教授針對「金門國家公園濱海潮間帶動物相調查研究」作期末簡報,陳教授提出保育浯江溪口作為自然教育的呼籲,他指出浯江溪口如同大戶人家的後花園,有紅樹林、水鳥、彈塗魚、招潮蟹等自然生態,是值得保留的好地方。但綜觀多項公園工程陸續向濱海推進,這項的期許,前景或許不甚樂觀。


河海有無窮的生命力,浯江是金門文化脈動的源流,在意的不會在乎它的真實地理性,只是切斷母親河撫育的島嶼,島民仍會滿足的生活在自己建築的城堡裏。


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林金榮的部落格 的頭像
林金榮

林金榮的部落格

林金榮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1) 人氣( 179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