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近代史將下南洋、闖關東、走西口、過台灣等稱為重要四大遷徙現象。清末民國到南洋謀生者以廣東、福建籍居多,福建的漳、泉二地出洋人口占七分之五,金門與對外開放通 商口岸的廈門僅一水之隔,風潮所及的影響,出外謀生者日益增多,成為閩南著名的僑鄉之一。通過早期一些發黃的黑白老照片蒐集整理,可以還原過往的歷史情境。
西方攝影技術的成熟發展,起源於1839年,清末開始傳入中國,許多傳教士或攝影師在各地旅遊傳教,留下不少珍貴的紀錄照片。由於早期照相館並不普及,而且費用昂貴,都是在經濟條件許可及特殊的情況下才會留影,其中以僑鄉文化有關的影像最多,俗稱大字的出國簽證護照,都要貼上肖像照片,或者從南洋寄回家鄉的留影,有些人落番之後終其一生再也沒有回來,相片變成留給家人唯一的念想。
這些從僑居地寄回的老照片,留下不少的歷史印記,當初殖民地的照相館多,打上戳印的店招、住址、國別,變成可以辨識的依據。攝影社的店名,除了英文及個人名字的照相館外,如中華照相(菲律賓馬尼拉)、廬山照相館(菲律賓馬尼拉)、首都(菲律賓馬尼拉)、華昇影相(馬來西亞)、漢真(馬來西亞)、容芳影相(新加坡)、華昌影相(新加坡)、容新日夜影相(新加坡)、鏡芳樓映相(緬甸仰光)、天然樓映相(緬甸仰光),香港則是用影院、影樓。從命名方式及意義即可看出是華人或專門為華人而設的照相館,地名透露的歷史信息,像新加坡原為馬來語Selet的譯音,是海峽的意思,指的是新加坡海峽,以前可以控制麻六甲海峽和南洋群島的馬來世界,各個王朝勢力範圍;老照片中有實力、石叻、實叻、星洲、星架坡等不同的稱法。僑胞眷屬往返出入都須經過廈門,不少僑民住過廈門和鼓浪嶼。由於候船停留的時間比較久,廈門照相館成為華僑留影重要客源,一些照片上有廈門維新、古浪嶼英明(鼓浪嶼)等的店章。
比起國內的刻板簡單的棚拍畫面,南洋寄回來的影像,有較多樣的攝影風格。有些單張西式攝影椅襯景,添上俗稱洞葛的手杖、別名加瓢的西式禮帽,表現入鄉隨俗或走入上流社會形象,拍出不落人後,表現身分地位的顯貴。然而不論在華麗或素潔的服飾外表下,常常可以看到一雙因為長期過度勞動的手掌,掩飾不了身體結實、面部青筋暴露及粗手大腳的操勞體態。有些早期的僑民與當地女子結婚生子,她們的生活在那時是比唐山富裕,影像中則不改變其服飾裝扮,以簪花、花布裙、珠繡鞋等著裝扮相,很容易看清楚和華人不同的身分。
有些在純歐式繪畫背景布的烘托下,一副身居別墅庭院,享受悠哉休閒生活的模樣,要不走西式風格,男人留紳士髮型穿西裝打領帶,雙腳伸出亮晶晶的皮鞋,顯得洋氣十足。但是即使添加的西式或南洋景物,多數是中西合璧的自由創作,男人女人儘量穿戴所有的行頭首飾,少不了時髦的手錶、懷錶、戒指、手鐲、項鍊、耳環、珍珠、髮飾、高跟鞋等,如果沒有實物,在沖洗的照片上也可以添加描繪著色,反正國內民智未開,平日眼見的東西不多,充場面的背後也能看出風光落番的內心深處。屬於較早期家庭成員的盛裝合照,在刻意安排的佈景下,男人穿著唐裝表示不忘本,久居南洋或當地孩童大多數穿戴銀腳鏈卻赤足,大量的花卉鋪陳,因時代環境的交替,可以看到有清裝的纏足,點綴著時髦的舶來品擺飾,如西洋鐘,西洋桌巾、花布、寵物犬、咖啡杯組、燭台、洋傘、家具等等,地板上總是有大片磚石鋪陳、樓台窗景,大部分是道具而非實物。受到文明新潮的魅力影響,有些年輕女孩率性的著中性打扮,或者直接穿上西式男裝,眉宇之間透露出自信的氣質。
一些在當地的僑領如甲必丹、雷蘭珍等榮銜,他們留影時穿著當地正式的服飾,戴上政府頒給的勳章,簽署英文名字,往往這些當年寄回家鄉的照片,都是光宗耀祖的好事,最終都被當遺像保存下來。可惜的是地方民俗風情,人一旦往生,所有遺物都會燒毀,記憶隨風而逝,這是至今大部分老照片留存不多的主要原因。
僑居地外拍的影像,都會選擇與僑民生活事業有關的場景,如農場、工廠等,其他如壽誕、聚會等社教活動,特別喜歡在華人僑社、華人興辦的書院、華文書報社前合影,提供後世調查華僑歷史的研究對象課題。
1928年來自台灣的吳添焘,選擇鄰近縣政府人潮集中的模範街,開設金門照相館,這是金門最早正式的照相館濫觴,之前島民都是搭船往廈門照相館拍攝留影。由於當時社會僑民出國護照證件眾多所需,生意也經營得不錯,該館的二週年紀念時,還特別在金門商會舉辦紀念遊藝會,除表演新劇外,尚有京劇串演及樂歌等,招徠觀眾熱烈捧場的盛況,這是宣告金門老影像由島內正式拍攝開始,也是海外落番影像蒐集歷史的重要分水嶺。
華僑老照片是時空的忠實紀錄者,百年來攝影感光材料的底片也從金屬版、玻璃版、膠片等而有不同的發展歷史過程,拍照時光線照射到鹵化銀時,鹵化銀轉變為黑色的銀,經過顯影、定影、沖洗,就是黑白負片,修片除了美化整容,加上紀念性的中英文字,沖洗出的照片還負起裝飾作用,雖未必十分自然,卻悄悄留下時代珍貴的印記。
回顧百年落番影像,閱讀百樣歷史人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