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泊的港灣是我不能靠近的傷痕
文‧攝影 林金榮
一棟建於一九三三年的古洋樓,廻廊上烙印有國軍兩棲蛙兵的圖
記,成為村落中最特殊的地標,自幼都曾經聽過家族長輩講述關
於這棟番仔樓的傳奇故事。
位於金門西南方靠海的古崗村,是個董姓世居五百多年的傳統漁
村,那句「船破,拾船釘」的口頭諺語,正應驗著人民不畏命運
多舛的性格﹔環繞四境的花崗石岩層,讓村民素有「石頭皮」的
封號。我的外曾祖父董赫是村內傳統建築泥匠師父,在一次的后
浦舊渡船頭考察時,從亂石堆中發現到一方殘碑,刻鑿有「董赫
包工」等字樣,應是前清光緒七年(西元一八八一年)后浦捐資
修建同安渡頭石橋,他曾經負責包工蓋路亭的物證。宣統二年
(西元一九一○年),他又監造后浦陳氏大宗祠的泥工部份。
我的外祖父董天乞繼承其衣鉢,成立縣治後的金門,由於僑匯的
接濟,建築番仔樓的風氣方興未艾﹔二十一歲的他毅然遠赴南洋
新加坡,師事西洋樓房營式建造,深受德籍工程師設計觀念所影
響,凡事謹慎審思,施工認真,講究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。返回
家鄉後,他即投入水頭村的番仔樓興建,現在水頭村洋樓群留存
的立面泥塑,包羅萬象的題材有西洋的鏡面、徽章、天使等和中
國傳統的飛龍、舞鳳及漁家常見的魚、蝦、貝、蟹類,都是他大
膽混用中西圖案,表現不同款式的變化構圖,屋主滿意地每月發
給四塊大洋工資。同時期大姨媽出生的那一年,他在厨房的水窖
上,堆塑著琳瑯滿目的海生動物。翔實的體態,是經過長期觀察
入微的刻劃結果,豐腴的身軀如入秋的海蟹、佇立荷塘凝神的白
鷺、悠游水草之間的魚群等,含有無限慈愛的關懷表徵。
一九三二年,二十八歲的外祖父接受村人董允料所託,利用七個
月的時間,設計興建完成獨棟番仔樓及廻向屋,承建的資金達一
千四百塊大洋。由於動工之初,工人常發生事故及外祖母小產,
鄉里紛紛傳出興建或監造番仔樓者,將遭不測厄運的訛言,他仍
不改初衷的如期完工。屋內的開啓閘門、木料、洋灰等建材都是
從南洋進口。泥塑的立面,胎體用棉尾灰堆實,外觀用紙筋灰裝
修成型。刻意揑塑出屋主姓名的閩南話拼音洋文,輔以南洋風情
的大象、椰子等圖款,完全結合主人南洋經商致富的出身背景。
一九三七年十月,日軍佔領金門,有日籍建築師參觀該棟洋樓
後,曾挑明要與外祖父較量修築洋樓的功力,他自忖輸贏都會難
逃羞辱一途,索性就隱藏實情,潛居鄉間過著半耕半漁的清苦日
子。但在一九四五年,日本人還沒戰敗撤退以前,他竟因仗義排
解村民的糾紛,不幸被人誤殺身亡,出事的地點就在自己親自督
造的番仔樓前面。遺留下的三男三女,大舅次年從軍,遠調東北
征戰後音訊中斷,三舅被賣與水頭村人,二舅獨守家園,冒著連
年戰火的危險,謀得軍郵的職差;年僅五歲的家母從此過著孤兒
寡母,相依為命的艱苦歲月。一九五八年金門遭砲擊,外祖母把
家母許配給即將遷台避亂的家父,當初唯一的認同,就是家父從
十七歲起就隨著恵安籍泥匠師父,學得傳統建築的技藝。
隨著兩岸關係的和緩,大舅終於用「前台籍國軍老兵」的名義,
回到睽違半個世紀之久的原鄉。返鄉的十年期間,他都住在這棟
番仔樓的對面,四年前的一次往返大陸途中,他在福建沙縣的家
中逝世,再也回不到有番仔樓的故鄉。
超過八十年的滄桑歲月,我們這個家族都與番仔樓有著深厚的情
感,而且心中另外還存有著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。
